一个民族的现代化，与它设计发展是分不开的。从世界上几个主要的发达国家的发展历史来看，都可以看到这样的平行发展的历程。比如德国，它在18世纪末开始进入工业化高潮，经过19世纪的发展，通过民族战争的扩张，通过殖民主义的原始积累，到19世纪下半叶已经成为一个相当强大的工业国家，而它的建筑、城市规划、工业产品设计和平面设计也在这个时期内起步，并且越来越快地发展，到1920年前后，终于把德国的工业水平推进到一个世界级的高度，德国的经济成功，与它的设计发展是分不开的。美国自从内战之后，工业经济开始全面发展，而它的设计也开始在这个时期成熟，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美国已经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设计事务所，拥有世界上人数最多的设计人员，也具有了最复杂的设计管理机制和行业自律系统，设计的发展，又反过来刺激了美国经济的全球化发展，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美国的产品畅销全球，美国的建筑影响世界，被称为“国际主义风格”；最典型的例子是日本，战后的日本明确地发展消费品经济，从应用技术的开发和设计两方面入手，在短短的20年内达到世界水平，到1980年代，日本设计的汽车、电器、平面已经风行全球，日本设计日益成为“好的设计的同义词”，政府与企业的合作，国民对设计的认识，教育界的重视和国际交流的刺激都是日本成功的原因，这些国家的成功，很令人信服地表明设计在经济发展中的地位和影响。东亚经济发展非常快，而中国经济的发展更加是举世瞩目，因此，东亚、中国的设计水平提高得也快，平时不太注意东方风格，中国形态，因为经济强势，最近这些年越来越突出了。
    我在外国时间长了，1995年，一次从美国去香港开会，在洛杉矶国际机场汤姆.布莱德利（ Tom Bradley）国际终端的候机大厅的大玻璃窗看出去，突然看见熟悉的国泰航空公司的标志全部改成了毛笔一挥，淋漓尽致，真是痛快极了。我当时本能的反映，就是说中国人终于争气了。到了香港，一问，才知道还是美国佬设计的，是旧金山的朗涛公司（ Landor）的作品，西方人比中国人还中国，不是很讽刺吗？
    这个标志当时是有争议的。朗涛设计顾问公司是国际知名的品牌设计公司，由一名德国设计师于1941年在美国旧金山创立，已有六十年历史，当年曾参与多个世界名牌的设计，如可口可乐及「Levi's」，现时客户亦多是著名国际企业，包括微软、加德士、必胜客、柯达等等。
    中国的设计应该中国化，讲这句话，现在一定遭骂，因为现在国人中好些都对国粹不屑一顾。据说某大学建筑系有学生在考中国建筑史的时候交白卷，还在上面写“中国传统我鄙视，我要全力拥抱西方建筑”。风气如此，你在这个时候跑出来说希望大家中国一点，不是很不合潮流呢？
    2001年，美国一个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几个建筑师请我吃饭，他们的设计事务所在洛杉矶西边靠太平洋的圣塔莫尼卡，那里建筑事务所特别多，他们的这个事务所叫MRY，其实是三个合伙人的名字的首写字母合成的，这种命名方法在西方很流行，其中第一个M是个大师，叫查尔斯.莫尔（Charles Moore），去世之后，他的两个接班人鲁勃（ John Rubble ）和另外一个叫亚代尔（ Yudell）的接过工作室，继续设计，他们显然开始有意识地离开莫尔的后现代主义风格，走自己的道路，设计风格包含了现代主义、解构主义和一点后现代主义的色彩，很有趣。
    在吃饭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他们曾经应邀在中国参加了北京的国家大剧院的设计方案，好像是得到了第二还是第三名，反正是落选了，当时我们都已经知道法国那个在建筑界有点臭名昭著的保罗.安德鲁赢得第一名。对安德鲁设计的那个昂贵的大笨蛋，大家连谈论的心情都没有。我要他们把他们竞标的方案给我看看，觉得很好。他们在中国做了相当仔细的北京建筑调查，在自己的设计方案中把中国的院落和园林根据外国人的看法加以演绎，很有趣。整个建筑是纯粹现代的，但是周边院落围合、水池荡漾，很是中国味道，但是也很另类，因为中国人不会这样做，当时我真是希望他们的方案可以建成，就比那个大笨蛋对我们的城市文脉好得多了。他们在讲评选结果的时候，有点伤感的说：真不知道中国人希望自己的国家剧院是什么样子的，是中国的呢，还是纯粹西方试验性的。听他们的话，有点鄙视对外国纯粹试验性建筑顶礼膜拜态度的弦外之音。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当时是有点哑口无言。
    从他们的方案，到国泰航空公司的新标志，这些设计，其实都给我提出一个议题，就是怎样能够把传统和现代设计结合起来。中国人自己结合，总是有复古之嫌，为什么外国人能够抓住我们文化的精髓，我们经常抓的是表面形式和皮毛呢？